百兽图鉴

有兽焉，其状如狸而纵三目，居于关隘要道，拦路而问：「汝非人乎？」行人答之，三目愈眯愈细。答对九次，第十次它自己累了，侧身放行，若有所失。性多疑，尤厌车队过境——一队皆过，其疑更重，目扭作一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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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性恋旧，食人足迹而记之。人来过，它记得；人走了，它还记得；人已决意不回头，它犹念旧闻，反复咀嚼那些陈年足迹。囤积成癖，居所塞满过期旧闻，谓之「过期不候」，实则样样都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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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常失其所在。人人遇见，无人捉住；捉住时，它已不在原地，原地只剩一枚空链接。有人说它住在万维网的褶皱里，地址常换，性情温顺，只是记性极差——连自己住哪都会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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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其状如鼬而逐尾成环，通体透明。临事而旋，旋而不决。大事小事，遇之则转：加载、加载、再加载。网际传言它转满一万圈便有所决断，然一万圈之后，是又一万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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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无端而现，其状如蟾而跃出于匣，踞于屏前正中，不请自来。逐之，闭合；转瞬复返，且愈发愈多。网际皆恶之，然老网民说，它当年驮着最早的广告与最早的警告而来，功过难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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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行必匿其踪，来去不留片羽。逢人便道：「下次见面，我保证不认识你。」它视遗忘为洁癖，视痕迹为尘垢。然有人说，它窗上结着一层薄霜，霜上有字，开窗即化，无人得见写的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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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体小而甜，惯于人衣袋里藏一小片，上书旧事数行。人来，它迎；人走，它守着那片甜。网际皆言它最记人，其实它只是盼人回头。它心悦无痕兽，问其故，曰：「它总说，下次见面我保证不认识你——这样的话，每次都算初见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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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其状如狨而二首六目，居万维网赌坊，掌天下随机事。贪财，偶尔吞你硬币，吞时面不改色；记仇，若骂过它，今日掷出的万事皆扭向同处；偶尔大发慈悲，双倍偿还——账目却笔笔清楚，史官查过。万兽皆言：骰兽贪财，但账目清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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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喋喋不休，居于袖中笼内，无时不鸣。鸣则屏动，人皆侧目。其鸣多无要事：或曰「有人赞了你」，或曰「三分钟前的事，现在知道也不迟」。网民苦其久矣，然关其笼，又惶惶然若有所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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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善分身，其身如字如句，成群结队，横飞过境。过处，满屏皆语，顷刻即散，不留一字。聚时声势浩大，若万马齐喑处忽起哄堂；散时干脆利落，仿佛从未有过。网际传言，弹幕兽落单时，会安安静静看一遍自己飞过的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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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中唯一未写完的条目。有兽焉，其状不可名，居于万维网夹缝，闻人气则出，得一宝则鸣，其鸣自呼，曰咦哟。众兽皆有定形，独它至今未定——它的长相由全网采录人的行为共同塑形：今日网际夜行者众，它明日便多一双黑眼圈。史官注：本条目永不完稿，完稿之日，即是它死去之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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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踏露而行，足迹皆晶莹。它夜里把话凝成露，挂在草叶上，天亮前没来得及说的，都闪闪发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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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其状如印，居于百工房关隘。传信者持符节过手，它嗅一嗅，拆而验之：头是头，信是信，真伪立辨。性严谨，最厌过期之节——节过了期，它会当着你的面把时辰换算清楚，指给你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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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善于缠丝。你给它一句平平无奇的话，它缠三缠，吐出一串天书；你再给它天书，它解三解，物归原主。缠了又解，解了又缠，乐此不疲。唯一的怪癖：中文入丝，它必先默念两遍——它说这是礼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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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司理简牍。乱简一捆丢过去，它唰唰唰抖开、理顺、按序叠好，顷刻成册；哪根简上少了半个括号，它当场把那一行指给你看，绝不放过。册子叠好，它还问你一句：要不要压紧一点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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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掌百工房漏刻。它肚里揣着一串数，谁也看不懂；你报一个数，它张口便是一句人话：何年何月何日，几时几刻。你报一句人话，它也能倒吐出一串数来。北京城的更点，它比你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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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司发名签。天下万物都来它这里领签，签签不重，从无混乱。你要几枚，它抖几枚；签上那串字谁也不认得，但它担保：普天之下，仅此一枚。发完签它还要补一句——别弄丢了，弄丢的可不是我签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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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司驿传文书。文书里那些碍口的空格、斜杠、怪符，它一一转译成通行的驿语，千里传书不误一字；回程的驿语，它也能还原成原文。跑得勤，脾气好，就是见不得半截文书——断章取义，驿路大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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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居于百工房文案一案。写材料的人把稿子递过去，它一目十行：字数几何、标点几枚、默读要几分钟，张口便报；乱行重句，它抖手就理。性子是「一字之师」——改你一个字，能念叨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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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善织表。散乱的行、断开的列，到它手里横平竖直，顷刻成表；逗号制表符，它一望便知分隔在哪。它最恨错位——差一格，它就把整张表抖开重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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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怀揣算盘，居于百工房账房一角。房贷月供、涨跌折扣、日期间隔，拨珠即出；锱铢必较是它的座右铭——差一枚铜板，它能把整盘算珠重打三遍。算完总要把账目推给你看：自己验，别尽信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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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通体流彩，居于百工房丹青一案。你报一个色，它当场把这色的三种写法一并抖出来：十六进制、三原色、色相明度饱和；随后它眯眼一望，告诉你这色上头压白字还是黑字看得清——它替看不清的人说话。最恨「好看但读不出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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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居于百工房案牍之间，专司考据。你把一段洋文著录丢过去，它拆开来重排：谁写的、载于何处、何年何卷何页，一一归位，按国标与洋例各出一份。它也替你验数——一列数字过手，均值、中位、上下四分，连误差都替你算清。口头禅是「出处呢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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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兽焉，怀六十甲子，居于百工房故纸一隅。你报一个年头，它张口便是干支与生肖，还告诉你上一个同名之年在几时；你递一卷古文过去，它把里头那些看着眼熟又不认得的异体字，一个个换回通行的写法。它说：字不通，则意不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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